4 億人學英語 12 年，能開口的不到 5%

不是不會那些單字。是腦子裡在翻譯，嘴跟不上。12 年英語課，沒有一堂課練過「在別人等著你回答的時候，把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」這件事。

580 分，點不了一杯咖啡

四六級 580 分。閱讀理解錯兩道，翻譯扣了幾分，聽力中等偏上。按學校的標準，這是「英語不錯」的學生。

出國第一天，站在星巴克櫃檯前，店員說了一句 “What can I get for you?”，大腦瞬間啟動了一套流程：先把對方的話翻譯成中文，確認聽懂了，再把想說的中文翻譯成英文，檢查語法，組織語序，然後——

後面的人已經開始排隊了。

最後用手指著選單上的圖片，說了一個詞：this。

這不是段子。在英語學習社群裡搜「出國第一天」，這類帖子多到可以出一本合集。細節各有不同，場景高度一致：一個在考試中表現不錯的人，在需要開口的真實場景裡，突然發現自己的英語是「只讀」的。

12 年英語課，練的是眼睛不是嘴

從小學三年級開始算，到大學畢業，中國學生學英語至少 12 年。如果從一年級甚至幼兒園算起，很多人超過 15 年。

這 12 年裡，一個學生做過多少份英語試卷、背過多少個單字、學過多少條語法規則，沒有人統計過。但有一件事幾乎可以確定：在整個 12 年的英語教育裡，被要求「對著一個人說出一段完整英語」的次數，大機率不超過個位數。

原因不復雜。中國的英語教育是圍繞考試設計的，而考試需要標準化評分。閱讀理解有標準答案，語法填空有標準答案，完形填空有標準答案。口語沒有。

一道閱讀題，一個老師一分鐘能改完。一段口語回答，要一個老師實時聽、實時判斷語法和語義、實時給分。一個班 50 個學生，每人說兩分鐘，光聽就要將近兩個小時。

不是老師不想教口語，是這套系統從一開始就沒有為「開口說」留下位置。 考試決定教學，教學決定課堂，課堂決定學生在練什麼。從頭到尾，這套體系最佳化的是閱卷效率，不是交流能力。

這就是因果被掉轉的地方：不是「語法和詞彙是學英語的基礎，所以先教這些」。是「語法和詞彙最容易出選擇題，選擇題最容易大規模批改，所以整個教育系統圍繞它們運轉了幾十年」。結果被包裝成了原因，手段被神化成了目的。

4 億人，5%

2014 年，一份被廣泛引用的統計顯示：中國有約 4 億人學過英語，英語熟練度在亞洲主要經濟體中排名倒數第二。能進行無障礙英語交流的人不超過 5%。

4 億乘以 5%，是 2000 萬人。換句話說，剩下的 3.8 億人，學了但沒學會——至少沒學會說。

這 3.8 億人裡，有多少人能讀懂一篇英文新聞？可能不少。能聽懂一段英文播客？也有一些。但要在真實場景裡開口、在別人等著你回答的時候說出一段完整的話？

能做到這一點的人，少到可以被當成「英語好」來誇。

2023 年中國英語培訓行業市場規模超過 1000 億元。這個數字還不包括學校教育本身的投入——公立學校的英語教師薪資、教材費用、考試組織成本，這些由財政承擔，沒有統計在市場規模裡。

一個每年投入千億級資金的行業，產出的核心指標——「能不能用英語跟人說話」——透過率不到 5%。 如果這是一個產品，它早該被召回了。

你以為缺的是單字，其實缺的是「出口」

很多人把「開不了口」歸結為「詞彙量不夠」。這是另一個被顛倒的因果。

語言學裡有一組基本概念：receptive vocabulary（接收詞彙）和 productive vocabulary（產出詞彙）。你認識一個詞，看到它知道是什麼意思，這叫接收。你能在說話的時候主動用出來，這叫產出。

一個透過 CET-6 的學生，接收詞彙量大約在 5000–6000 之間。但產出詞彙量呢？可能只有接收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。日常英語對話需要的核心詞彙其實不多——有研究認為，最高頻的 2000 詞就能覆蓋日常對話 90% 以上的場景。

問題從來不是你認識的詞不夠多。問題是你認識的那些詞，從來沒有經過「在壓力下說出來」這道工序。

認知心理學裡管這叫 retrieval practice（提取練習）：你學一個東西，如果只是反覆看它（再認），記憶很淺；但如果你被要求主動回憶並說出來（提取），記憶會深得多。背單字 App 裡的「看英文選中文」練的是再認。「在一段對話裡，輪到你說的時候，從記憶裡提取出那個詞並說出來」練的才是提取。

12 年英語教育裡，我們做了無數次再認練習，幾乎沒做過提取練習。

580 分和那杯咖啡

回到星巴克那個櫃檯前。

580 分的學生知道 latte 怎麼拼、知道 large 是大杯、知道 “Can I have…” 是一個合法的句式。這些知識全在腦子裡，儲存完好。

缺的不是知識，是通路。從「知道」到「說出來」之間，有一段路從來沒走過。12 年裡沒有一堂課專門練這件事：在別人等著你的時候，不看任何提示，把一句話從嘴裡說出來。

有一個思路是反過來設計——不是先學完再說，而是從第一天就開口，從照著讀開始，一遍比一遍少看提示，直到什麼都不看也能說出來。語言教學裡管這叫 scaffolding fading（腳手架漸撤）：先給你全部的支撐，然後一點一點撤掉，直到你自己站住。

這不是什麼新理論。Pimsleur 在 1960 年代就這麼幹了。但在中國的英語課堂裡，這條路幾乎從沒被走過——因為它沒法出選擇題。

那杯咖啡後來還是點到了。據說是排在後面的一位中國留學生幫著說的。